霍英山把大烟袋杆一横，盯着王凌霄看了看，突然笑了，小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说“那好，你把饭吃了，我下晌就跟你学写字。”

霍英山这回找到彭伊枫，就不客气了，大大咧咧地说“伊枫，我建议你们搞一个规定——这学文化嘛，大家都要学，都要好好地学。但是，这个，这个，有些人嘛，可以先缓缓。我们年龄大，脑不好使，就不要跟大伙儿一样了。”

她说“我现在就要和你在一起。我已经等了三年了，一天也不能等了。”

那时候在川陕，红军也搞扫盲。他当团政委，当师政委，都把扫盲当作一件重要的事情来抓。他总是说“看问题要长远地看，我们现在是跟敌人打游击，嗓大胆大就可以当排长，识几个字就能当参谋，敢打能拼就能当连长。可是我们不能总打游击，我们要夺取政权，就要和敌人大兵团作战，既需要战略思想，也需要战术技术，没有文化是不行的。将来战争结束了，还要治理国家，制定法律，理社会。如果我们这些打天下的没有文化，革命成功了，也就只能回家地了。没有文化就没有觉悟，没有觉悟就没有思想，没有思想就没有信仰，没有信仰就没有报国牺牲的神！所以建军之，必须学习文化！”

王凌霄说“我不要你到天上摘月亮，你答应好好学文化，我就吃。不然我就绝。”

霍英山说“伊枫啊，你这是站着说话腰不疼啊。你有文化，一天学十个字不算啥，你哪里知，隔行如隔山啊。你再也不要派那个王凌霄去我了，我学不去，她不吃饭，要死要活的，可真是愁死人了。”

二

她说“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

王凌霄说“霍司令你说话要算话。”

霍英山火了，把驳壳枪抓过来，又拍到桌上说“那你就拿这把枪把我崩了。彭伊枫我跟你一句话讲到底，我老霍要命一条，要我一个月学三百个字，比登天还难！”

要是他还活着该有多好啊，要是他还活着，要是他还在这里，霍英山的学文化算什么事啊？天大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只要是他要的事情，霍英山也会跑前跑后地去，尽他瘸着一条。

他说“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王凌霄还是一动不动，就那么瞪着一双大睛看着霍英山，脸上甚至还挂着捉摸不定的微笑。霍英山可以跟彭伊枫来横的，但他不能跟王凌霄来横的。见王凌霄这副没有表情的表情，当真以为是他把王凌霄气得说不话了，赶把罪过都揽到自己的上，慌忙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说“王凌霄同志你别生气啊，都是我不好。你别让我这个大老气病了，我跟你学还不行吗？”

彭伊枫也火了，说“老排长，当伙夫也得有文化。天茱山抗日据地不允许有一个没有文化的人！这个文化你学也得学，不学也得学。不当司令也得学文化！”

彭伊枫说“老排长你怎么能会上一，会下一呢？学文化就那么难？”

他们一起走上了天茱山的林间小路，一如当年一起走在川陕据地的羊小上。他打着绑，神采奕奕，腰间别着致的小手枪。她跟在他的后，手里拿着一枝桂，幸福洋溢在脸上。

王凌霄这才勉一笑，端起了饭碗，味同嚼蜡地吃了几，觉得不对劲，起让通讯员去找霍英山，哪里还能见到他的影？霍英山脚底板抹油，溜之乎也。

彭伊枫说“一个月三百字，一天也才十来个字，怎么就把老排长难成了这个样？这比打鬼不知要容易多少倍！”

彭伊枫说“老排长，别的都好说，你要是愿意，偷着娶俩媳妇我都睁一只闭一只。但这学文化是上面安排的重要工作，营连人人过关，雷打不动，你当司令的不带不行。”

霍英山斩钉截铁地说“就那么难，不然我当初就不会离开延安了！一个月内学三百个字，你打死我我也学不会。”

彭伊枫说“我就不相信，教你学文化，又不是你当汉，就会那么难？其实是你自己心里想着难。当初，要不是没文化，你也不会受那些罪。”

她也听过他讲课。她能够看得来，那些听他讲课的，有团长团政委，有营长营政委，他们对这位首长是信赖的，也是信服的。只要是他鼓励大家的事情，大家都非常卖力地去。他是那样的自信，那样的富有激情。他仰着下，一只手叉在腰间，一只手着凌厉的动作，耳朵上夹着一截铅笔，慷慨陈词：“文化就是机关枪，文化就是迫击炮，不，文化比机关枪和迫击炮还要重要得多，没有文化的军队，是不可能打胜仗的，更是不可能掌握政权的…”

霍英山说“没生过娃你不知肚是咋疼的。伊枫，老排长求你了，你就特殊我一下，别让我学了。我这个司令员让给你当都行。”

彭伊枫说“老排长你这是怎么回事啊？学文化是个好事，随着战争形势的发展，敌情越来越复杂，仗越来越难打，我们的职务也将越来越。现在不像红军时期，一个团百十个人，大家都没文化，随便你东一榔西一的指挥。现在来天茱山参加抗战的，有不少知识分，你没文化，就领导不住他，更别说打鬼了。”

她说

倏然，她觉得前闪过一红光，她看见西边的火烧云又弥漫了天穹，天穹下面一匹雪青正在向她驰骋而来，夕的余晖像海一样跟随着他。她的血顿时涌了上来，她站在的山上，向他张开了双臂…

有一次王凌霄在杜家老楼西边的岗上看夕，心烦，自己跟自己发了一通牢。说倒了八辈霉了，教文化居然摊上了霍英山这个榆木疙瘩，教他学文化，简直比打鬼还难！

他说“那就等革命成功吧，革命成功了，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这时候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

霍英山说“说来说去，学文化不就是为了当官吗？那我不当官了，司令也不当了。你让我当伙夫去！”

王凌霄还是没说话，笑笑。

两人正吵着，王凌霄在门外现了，靠在门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屋里。彭伊枫说“老排长你看看，你把我们的女同志都气得说不话了！人家也是老革命呢！”

尽霍英山表态要认真学文化，但是真正学起来还是有不少困难，思想通了，并不意味着技术上通了。霍英山脑并不笨，但是前学后忘，一忘了积极就下去了。

她倏然一惊，睁向四周看了看，阒无人迹。远方的落日正在一一地挨近山脊，落日底缘和山脊的衔接，像是化了的钢，在远山的廓影上洇一片血红。

霍英山把旱烟杆举起来，朝天上一戳一戳的，像是指天发誓：“咦唏，君一言，驷难追。我这么大个老红军，还能糊你吗？”

他说“不行啊，我去执行一项绝密的任务，我们不能因为儿女私情影响了我们的事业。”

吃，那我就没办法了，我总不能到天上给你摘月亮吧？”

霍英山去找彭伊枫去了。

彭伊枫说“好啊好啊，王凌霄你听见了吧？云开雾散了。你把司令员攻克下来了，天茱山就没有攻不下来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