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园里有四十几个工人，有酱师傅，有杂务工，还有学徒，现在都停了活挤在院里，有靠在酱缸上的，有坐在压缸用的大石块上的，有蹲在墙角明凉的，有烟的，有用细竹枝招耳朵的。天，穿坎肩的只有几个，大多是赤着，上的肤也成了酱。

他慢慢地溶这个光环，就像走一个奇妙的故事。

新娘忽然抬起，勇敢地望着这个从此刻起便是自己丈夫的人。

房间里很静；没有一声息。他仍然背对着她，可是觉得到那双火辣辣的睛还在瞧着他。

幼仪一面听，一面在心里盘算着应付的办法。

“你们替酱园了不少力，这个，老爷知。近来生意不好，你们也清楚。老爷想让你们中间一分人去双山习艺所帮帮忙，等生意忙了，再回来。这个对你们好，对酱园也好的办法，为什么要反对呢？”

“那么，”她想了一想“我去。”

黑的光芒愈来愈大，变成两个大大的光环，在转动，在焕发。

…台上，纤纤玉手一扬，挂着红绫的彩球抛向一个陌生的男。遗落珠凤一只，被洛才拾去，男扮女妆，楼台幽会。落魄书生冻卧雪地，被过路卖卜先生救去，延留家中苦读，与独女私订终…这些平庸而又动人的故事里的女主人公不都是有着这样的一双黑大睛吗？

他终于转过脸去了。果然，她还是那样的姿态，那样的目光。

“少爷昨天才回来，坐火车累了，刚刚睡下。”

硖石镇的街排列宛若一个“非”字，中间贯串一条狭窄的河，四周辐着蛛网似的小河港，上面架着一座座石制的、木造的小桥。

烛火轻轻一爆。他到有事可了，宽地舒了气，兴地走过去，拿起银钳剪短烛。他故意放慢动作。因为他还没有想接下来该什么。

他也大胆地对望着她。

天气闷。院里的蝉嘶一刻不停，叫得人心里烦躁。

他只看见两只大睛，两只闪着黑光芒的大睛，两只陌生而又亲切，羞涩而又情的少女的大睛。

“老爷这样关照的。”家麟为难地说。

幼仪走过三座桥，来到裕丰酱园。

章序暑假刚回家，在里间午憩。幼仪在外间制一件墨绿的小斗篷，这是她为刚生下三个月的儿阿准备明年周岁时的礼。他们结婚已三年了。

幼仪由账房先生陪着走工场，工人中起了一阵动。雍容华贵的少妇突然现在一群衣履不整的汉面前，这烈的对比，使他们到别扭、尴尬。

工人们相互望望，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最后，大家向一个穿坎肩的

“少，老爷在前厅与客人商议铁路的事情，酱园里差人来报信：伙计们又在哄闹。老爷吩咐请少爷去应付一下。”

“这是少。老爷吩咐，有什么话可对少说。”账房先生说完话就打开黑纸折扇替少打风。

一对素昧平生，互不了解的少男少女，就这样，在时俗和家族利益的支下结合而成夫妻。

她没有伸手接茶碗。他站着不知所措。

电灯关了。

幼仪向他摆了摆手，面上挂着一丝笑意对着工人说：

（三）

账房先生一见少，赶将她迎账房间。幼仪简单地问明情况，就直接到工场去。所谓工场，只是一个天大院加七八间矮房而且整个院散发一阵郁的腐酸气味，几十只大酱缸，有的有盖，有的无盖。不有盖无盖，缸边都有成百上千只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

“少自己去？”

“嗯。老爷有事，先别去回复了。等我办好了再去禀告。你在大门外等我，我换一件衣服。”

“喝吧，不要的。”

他和她都未曾留意：一支红烛半夜里熄灭了，一支孤独地燃烧到天明。

徐家是硖石镇首富，明代正德年间从海盐县巷里迁居于此，一直经商至今，到徐申如时，因与南通张謇友善，更促使他立志兴办实业建设。在本镇，除了独资经营徐裕丰酱园外，还和人合资开设裕通钱庄、人和调庄、硖石电灯厂、双山习艺所。

他曾经在那些他心的有光纸上排满石印细字的小说里看见过这对黑的大睛。

两支龙凤烛着红红的火焰，滋滋地作响，滴着涂金的红烛油。据说，一双烛，一支代表丈夫，一支代表妻。哪支蜡烛先燃尽，谁就先离开人间。

慢慢地这两个光环笼罩了这摆设着崭新雕红木家的房间，笼罩了这个金丝边镜、早在中学时代就在校刊上发表过关于镭锭与地球历史的文章的北京大学预科班学生。

他在那双黑的睛里找到了从故纸上缭绕而起的如烟似缕的梦…

最近酱园生意不景气，徐申如要将范围缩小一些，准备调派一分工人到双山习艺所去。工人们不愿意离开熟悉的工作场所，吵闹了几次。这一次闹事最凶，停了半天工。家麟在路上将这情况告诉少。

有人轻轻敲着房门。她放下手中的活计。门外是老仆人家麟，个，驼背。